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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郎巴列维王朝的“白色革命”与宗教领袖霍梅尼的崛起

发布日期:2021-12-18 13:46   来源:未知   阅读:

  相信很多读者都会觉得伊朗这个国家有些神秘。一方面,“共和国”、“革命卫队”这些词语看起来挺进步;另一方面,伊朗又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宗教国家。老虎君原来也不太明白这些词语是怎么揉到一块儿去的,搞明白之后才觉得非常有意思,所以今天要给大家分享一下。

  先简单介绍一下伊朗的基本情况。地理上,伊朗东西方向是陆上连接中东和中亚的必经之路,南北方向则毗邻波斯湾和里海,可谓是地处海湾地区战略要塞;人口将近八千万,比海湾地区另外两个大国伊拉克和沙特加起来还多;种族上,波斯人占到60%以上,其他少数民族包括阿塞拜疆人、库尔德人等;宗教上,大约99%的伊朗人信奉伊斯兰教,其中90%属于什叶派,这种宗教的单一性也构成了我们后面要讲的伊斯兰共和国的基础;资源上,几乎跟其他海湾国家一样,伊朗富产原油。

  接下来进入正题。太久远以前的历史我们就略过去了,总之在伊斯兰革命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伊朗都是实行的君主制,他们的国王用波斯语讲叫做沙阿。这个君主制的国家在西方工业革命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大家动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屡次遭到列强入侵,最终沦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以后的事情跟其他类似的国家差不了太多,就是各种列强的直接间接控制,这其中最主要的境外势力是英国和俄国。当然了,其他后起的帝国主义国家也对这块土地垂涎不已,比如德国和美国。于是英俄这哥俩为了避免后患,就在1907年一商量签了个协议把波斯给分了:俄国控制北部,英国占据南部,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地区作为缓冲区,仍然由当时的卡加王朝执政。英国人从中得到的油水也是异常丰厚,伊朗的石油业自从1913年以后就一直由大名鼎鼎的BP石油公司控制。也是在这个时候,伊朗开始建立君主立宪的制度。

  然而这样的“好”景没持续太久,到了1921年,有个叫礼萨·汗的上校发动了军事政变,占据了德黑兰。再过了几年(1925),他取得王位建立了巴列维王朝,并在1935年改国名为伊朗。于是美帝一看掺沙子的机会来了,开始大力扶植巴列维王朝,这也保障了他们在伊朗和中东的利益。这个巴列维王朝一共有两代君主,1941年礼萨·汗逊位,由其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继位,而后者也就是伊斯兰革命时被推翻的那位君主了。

  那时候,巴列维王朝对美帝言听计从,美帝也是俨然是把伊朗当做他们在中东的干儿子。二战后正是世界殖民地独立和蓬勃发展的时期,伊朗社会也是蠢蠢欲动,想要摆脱西方的控制,废除君主实现线年的时候,有一个叫摩萨台的人出任首相,然后开始推广改革,意图把被美国和英国占有的石油资源国有化,并导致沙阿一度流亡海外。结果美国中情局果断出手,策动了一场阿贾克斯行动,在1953年把摩萨台赶下了台,让沙阿重新回到了王位。我们上一次讲的帮助伊朗搞核电站神马的,也是发生在巴列维这个时期。

  总的来讲,巴列维王朝虽然名义上是君主立宪,但实际基本上是君主制,议会也就是装个门面。如果像摩萨台这样想太多,不仅沙阿不同意,美帝更是第一个不同意。

  其实很多独裁政府虽然政治上稳定压倒一切,经济上却还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当然了,如果不发展经济,维持政治上的独裁也是相当困难的),这个巴列维王朝也属于这一类。在沙阿的设想中,伊朗应该建立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君主立宪国家,最好还能搞个像沙皇那样的帝国主义国家。于是在1963年,巴列维国王宣布实行白色革命,依照美国的蓝图来进行伊朗的农业与工业改革。

  说起来这个巴列维国王还是挺实诚的,自个儿就把革命的颜色定义成了白色。“白色”和“革命”这两个词语虽然看起来自相矛盾,但是正说明了这场运动的基本含义。在经济上这是一场试图建立起完善的资本主义秩序的革命,而在政治上则继续巩固白色的专制制度。事实上在同一时期美国扶植的众多干儿子当中,这种发展模式并不少见。东亚的韩国朴正熙军政府、台湾蒋家政权,以及后来智利的那位皮诺切克,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首先是经济上。为了建立资本主义工业体系,必须要彻底打破传统的地主-佃农式的封建农业结构。这件事我们很熟悉,其实说白了就是要迅速创造出资本主义的两极——工人阶级和资本家。英国当年的圈地运动,把农民从土地上赶出来,就是如此。在伊朗,白色革命推行了土地改革,地主的土地被分给佃农。一方面,为了迅速制造出资本家阶级,地主们获得了一大笔补偿金,从而可以用于投资工业,而国有企业也同时被私有化出售给地主。另一方面,农民虽然一开始分到了土地,但是这些土地很快就再次集中到了高利贷者和生产出口经济作物的跨国公司手里,于是大量的工人阶级也自然产生了。

  其次是宗教上。白色革命意在建立一个封建贵族(以巴列维国王为首)和买办资产阶级分享政权的资本主义社会。对于这二者而言,宗教势力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因此,白色革命期间当局大力推行世俗化改革,取消了宗教领袖的特权,关闭了大量的宗教学校,给予了妇女选举权。这一时期推行的开放型文化政策还使得西方文化和生活方式迅速涌入,冲击了原有的宗教传统。伊朗的伊斯兰宗教领袖霍梅尼(也是伊斯兰革命后伊朗的最高领袖)就因为大力反对白色革命而被逮捕,并于1964年11月4日被驱逐出境。

  最后是政治上。巴列维王朝对于自己掌握一切的状况表示很满意,但是老百姓的民主诉求其实一直没有停息过,这也是后来伊斯兰革命的主要动因。为了应付这种广泛存在的不满情绪,沙阿搞了一个叫做SAVAK的东西,也就是秘密警察。这个SAVAK是1957年在美帝中情局的帮助之下建立起来的,高峰期其人数可能多达数万,被用于对巴列维政权的潜在反对者进行酷刑折磨和处决,因而也被描述为当时伊朗人最恐惧和厌恶的组织。

  应该说在美国粑粑的帮助之下,白色革命在经济上的尝试还是有很多建树的,尤其是70年代石油危机油价暴涨带来的收益使伊朗一跃由债务国转为债权国。1968到1978年间伊朗经济以年均16% - 17%的速度增长,人均国民产值从1961年的160美元跃增为1978年的2250美元,城市化率由30%提高到52%。经过十多年的快速发展伊朗初步建立起了比较完整的轻重工业体系,并进一步开始发展原子能、电子工业。1976年伊朗原油产量达到历史峰值——每天660万桶,占世界总产量的十分之一,在苏联、美国和沙特之后居世界第四位,出口量更是仅次于沙特[4]。然而,快速的发展也带来急剧的社会分化。当年伊朗上流社会的奢靡生活被人们用“荷兰买鲜花,法国买矿泉水,东地中海买野味,非洲买水果”来形容,而普通工人和农民却仍然生活在贫困之中。特别是1975年之后,由于过度投资和国际石油价格下跌导致的严重通货膨胀,城市居民的生活受到很大冲击。

  白色革命期间伊朗GDP变化情况(蓝:伊朗;红:伊拉克;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资本主义快速发展的同时,工人阶级也在快速地发展和壮大起来。到伊斯兰革命前夕,单是伊朗的制造业就容纳了大约两百万工人,交通和其他产业还有七十多万工人。新产生的工人阶级也在后来的伊斯兰革命中成为了运动的主力。

  总的来说,白色革命试图以经济发展来巩固巴列维王朝的君主统治合法性。然而,取消宗教特权触动了僧侣阶层的利益,激进的世俗化改革又遭到许多伊斯兰教徒的反对,西方文化的涌入和贫富差距的加大则推动了人民的民主诉求,秘密警察SAVAK更是为人民所唾弃。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白色革命在社会意义上完全失败,并引发了另外一场革命——伊斯兰革命。

  巴列维王朝的危机在七十年代末期开始集中地爆发出来。从1977年底开始,伊朗出现了大规模的群众抗议活动,反对国王统治和要求民主权力。由于巴列维政府之前对于宗教领袖的打击和对宗教传统的摒弃,很多抗议活动以宗教的名义出现,群众抬着霍梅尼的画像,高呼“打倒国王,建立伊斯兰教国家”的口号。1978年9月,国王巴列维更换内阁,宣布对首都德黑兰等12个大城市实行军事管制,并出动大批军警反对者。关于这些冲突中的死伤人数可以说争议不小,例如在德黑兰宣布宵禁当晚有五千人上街示威,军警开枪打死了64人,然而次日流亡在外的霍梅尼就表示有四千无辜平民被屠杀,这又进一步引爆了更大规模的抗议。

  到1978年秋季,全国各地大规模的示威和罢工造成石油工业停产,交通中断。十月底,学生也加入了示威的队伍。这场革命在十二月(也是伊斯兰历的穆哈兰姆月)达到高潮,12月2日有超过200万人聚集在德黑兰的自由广场要求罢免沙阿及争取霍梅尼返国。一周后的12月10日及11日,反沙阿示威者“总数达600至900万”,也就是全国人口的10%。

  最终,1979年1月16日,国王礼萨·巴列维被迫出国“长期度假”,此后再也没能回到伊朗。2月1日,霍梅尼结束长达15年的流亡生活,由巴黎回到德黑兰。当天他受到三百万人空前盛大的欢迎,宣布废除君主立宪制度,成立伊斯兰临时革命政府。2月11日霍梅尼任命马赫迪·巴扎尔甘为伊朗总理正式接管政权,巴列维王朝灭亡。4月1日,伊朗经过全民公投以98.2%的支持率通过新的伊斯兰共和宪法,废除君主制,改国名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年底,霍梅尼正式成为伊朗的最高领袖。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新的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制度建立起来了。

  如果光是看上面的伊斯兰革命概述,好像整场革命都是在霍梅尼这位宗教领袖的指挥之下取得胜利的,“没有霍梅尼就没有新伊朗”。也正因为此,很多人把伊斯兰革命单纯地看做一场宗教革命。然而正如革命的最终成果——“伊斯兰共和国”——所表达的,这场革命绝不仅仅是宗教意义上的革命。我们前面讲了沙阿白色革命制造出了数量庞大、组织严密的工人阶级。而伊斯兰革命正是新兴的工人阶级首次在伊朗历史上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对于民主共和制度和更好的生活和工作条件的诉求,是革命的主要动因之一;他们有力的参与,则成为了革命的核心力量。

  1978年秋季的革命高潮正是由一波全国性的工人罢工引爆的。9月9日,德黑兰主要炼油厂的9700名工人开始罢工。两天后,其他五个城市的炼油工人也加入罢工。9月13日,德黑兰中央政府雇员也加入罢工。到十月底,全国性的总罢工开始,几乎所有主要工业部门的雇员都离开了工作岗位。这些核心工业部门——尤其是石油业和印刷业——的瘫痪给统治阶级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更重要的是,工人阶级无畏的斗争,直接导致了秘密警察组织SAVAK的瓦解。事实上早在示威行动刚开始的时候,工人和青年就敢于在街头挑战SAVAK这一被称为有史以来最强力的国家机器。有意思的是,当群众运动进入高潮的时候,这个强力机器几乎没有太多抵抗就自行瓦解了。许多成员主动抛弃了自己的制服,加入了人民的队伍。

  霍梅尼最终“一统江湖”,其实也并不完全是众望所归的。伊斯兰革命不仅有大量的工人阶级参与,也有许多工人和左翼组织的领导,包括民族民主阵线、穆斯林人民共和党以及伊朗人民党等。其中伊朗人民党也就是当时的伊朗。之所以这场革命在外人看起来几乎完全是宗教性质的,是由于在此之前其他这些反对沙阿的革命组织都被禁止了,因而人们经常在清真寺聚集举行反对沙阿统治的集会。许多阿訇和毛拉(即伊斯兰学者)利用布道的机会传播反对沙阿的思想。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情况,其他这几个政党毕竟还是有点naive。人民党当时认为伊斯兰革命是一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因此选择支持霍梅尼领导的革命政府,先发展资本主义,再开展社会主义革命。其他几个政党也都没有反对霍梅尼。

  相比之下,霍梅尼则要心狠手辣的多。在革命刚胜利的时候,工人组织仍然存在,他也不太敢轻举妄动。但随着这位大阿亚图拉(什叶派宗教领袖的称号)站稳脚跟,对这些“异端”组织的清洗也就随之开始。1979年3月初,霍梅尼声称“不要用‘民主’这个词语,那是西方的模式”。8月,民族民主阵线月穆斯林人民共和党也被封号。1983年,在彻底瓦解了工人组织之后,霍梅尼又抓住机会取缔了人民党。四分之三的党员及许多支持者被逮捕(这些人很多死于1988年的大处决),少数幸免于难者大多流亡欧洲。

  接下来我们来讲一讲革命之后到底建立的是一个怎样的伊朗。按照新的伊斯兰共和国宪法,伊朗的最高领袖为伊斯兰大阿亚图拉,在当时也就是霍梅尼,现在则是哈梅内伊。这个最高领袖对于伊朗五大政权机构——总统与政府、议会、司法总监、国家利益委员会、宪法监护委员会——具有人事权力和政策建议权与否决权。也就是说,虽然总统和议会由全民选举产生,但是要经过大阿亚图拉的任命。

  这种神权统治和民主共和混编的制度,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很难讲相比于原先的君主制度进步了多少。但是比较明确的一点是,这一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几乎就是对之前的巴列维王朝和白色革命期间的政治经济形态在主要方面取反:经济上跟美国断绝联系,不再依赖西方;政治上从独裁走向民主共和(当然具体操作另外说);宗教上却从世俗化社会走向政教合一。

  伊斯兰革命的主导者构成复杂,目标也各不相同。僧侣阶层希望建立神权的绝对权威;民族资产阶级希望建立独立自主的经济体系;工人阶级则希望建立更加平等的社会。特定的历史环境让这些在此前受到打压的阶级联合在一起参加了伊斯兰革命,其结果就是打碎了原有社会的表面形态并取其反面,从而才有了奇葩的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治形态。

  革命前君主立宪制的伊朗由以国王为代表的贵族势力和西方资产阶级共同控制,这个权力在革命之后以伊斯兰共和国的形式转移到了僧侣阶层和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手中。工人阶级虽然作为主力参与了革命,但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但这场革命还是有其进步意义的。虽说建立的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但是民主选举的制度毕竟第一次在伊朗实行了。尽管近年的选举中也存在许多争议,一般还是认为伊朗的选举制度能在相当程度上反映民意。而且虽然宗教领袖具有对政权机构的监督否决权,但是最高领袖本身也是由人民间接选举产生的。宪法规定最高领袖由一个88名伊斯兰教法学家组成的选举领袖委员会协商指定,而这个选举委员会则由全民选举产生。

  此外,沙阿时期激进的世俗化改革,也使得伊朗的神权统治总体上相对宽松。举例来说,虽然性别不平等仍然存在,但是妇女选举权和接受教育的权力还能得到较好的保障。15-24岁妇女识字率从1979年的42%上升到现在的近99%。今天伊朗大学里超过60%的学生为女性,这个比例在科学和工程学科更是高达70%[12]。目前伊朗议会中也有多位女议员。当然伊朗妇女真正平权还是前路漫漫,有婚前性行为的妇女会被罚款、鞭打甚至是处死。但想一想其他穆斯林国家,比如逊尼派带头大哥沙特,妇女连开车都不允许,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凡此种种,就觉得伊朗这样的已经算是比较开明了。

  对于伊朗人民而言,几十年来他们自身的利益常常被其他的纷争所掩盖,革命前他们的诉求被宗教捆绑在了一起,革命后他们的利益又成为了反帝的需要。1979年的春天过去了三十多年,伊朗人民却仍然生活在贫困之中。只有等伊朗人民真正看清了社会主要矛盾的时候,才是他们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而现在,随着其他矛盾的解开,这一时刻似乎也并不遥远了!